第二十六章阿娘
  英浮昏迷了整整七日。
  这七日,他全凭姜媪的血,吊着最后一口气。
  她亲手割开乳肉,将温热的血,缓缓渡入他唇中。
  直到自己面色惨白如纸,直到他冰凉的指尖,终于泛起一丝微暖。
  她不敢停。
  生怕一松手,这人便彻底归于尘土。
  英浮的命,自降生起便泡在苦楚里。
  他娘郁珂,原只是英国王宫一介寻常宫女。
  那夜王上英正酩酊大醉,去了坤宁宫,随手将人扯入帷帐,一夜荒唐。
  翌日酒醒,他连那女子的模样都不曾记得。
  直到内侍来报,称有宫女怀了龙裔,英正也不过淡淡蹙眉,只丢下一句:
  “交由王后妥善处置。”
  “妥善处置”四字,轻如鸿毛,却字字凌迟。
  留,还是不留?
  王后沉吟良久,终究留了郁珂性命。
  太医诊脉,确认为皇子,依旧令她在坤宁宫当差,无名无分,无赏无赐,
  直到英浮呱呱坠地,才勉强封了郁珂为贵人。
  可封了贵人又能如何?
  内务府最是趋炎附势,无宠的宫嫔,连衣食住行都遭肆意克扣。
  郁珂月子里便落下病根,早早没了奶水。
  英浮是靠米汤喂大的,这些过往,英浮从未说起过,姜媪也从不多问。
  她只清楚,这条命,是她一寸寸从阎王手中抢回的——
  用她的血,一口一口,硬生生抢回来的。
  第七日,他终于能咽下些许流食。
  姜媪熬了米汤,一勺一勺耐心喂着。
  他勉强咽了两口,便又闭上了眼睛。
  她指尖一颤,瓷勺悬在半空中,心脏几乎骤停。
  片刻后,他却缓缓睁眼,望向她——
  她悬着的心,这才重重落下。
  他活过来了。
  又过几日,姜媪抱着他病中换下的衣物,想拿去烧了。
  他却忽然开口,声音轻哑:“那方帕子,留下。”
  姜媪微怔,没问为什么,只默默将帕子抽出,收好。
  又是半个月过去,英浮逐渐恢复。
  每日姜媪煎好药、料理完琐事,便静静坐在榻边守着他。
  她抚过他额角,问疼不疼;
  轻按他腹间,问痛不痛;
  端详他神色,问可舒坦些。
  每问一句,他都低声应道: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有时候她正问着,他便往她怀里钻。她还没反应过来,他的手已经解开了她的衣襟。
  那些伤痕还在,乳肉上的疤,乳尖上的痂,在烛火下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低下头,含进嘴里,慢慢吮,轻轻舔,舌尖描过每一条疤痕,像是要把那些疼都舔掉。另一只手覆在她另一侧胸脯上,轻轻抚着,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,又舍不得松开。
  她将他的头轻轻揽入怀中,指尖深深没入他的发间,一下下,温柔地摩挲。
  他的发丝柔软,蹭过她的掌心,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。
  两人皆是沉默,无言相对。
  唯有那细微的吮吸之声,在寂静的深夜里,轻轻漾开。
  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青阳晟要杀他,可他想不明白——自己究竟哪一步做错了,竟引得他要借刀杀人?
  他吮够了,吸够了,把头枕在她胸脯上,“阿媪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以后我们不要孩子,好不好?”
  姜媪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,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轻轻按着。“殿下不喜欢孩子吗?”
  他没有应声。
  只轻轻翻身,望着她,一双眼眸亮得惊人,仿佛漫天星火皆沉落其中。
  他轻声问:
  “我做你的孩子,好不好?”
  “我唤你阿娘,可好?”
  姜媪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,从脸颊直红到耳尖,再漫过脖颈,染遍一片酥红。
  “殿下,你……”她慌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“你又烧糊涂了?”
  他却反手攥住她的手,牢牢按在自己心口。
  掌心之下,那心跳又急又烈,撞得她手心发颤。
  “阿娘。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“从今以后,只疼英浮一个人,好不好?”
  姜媪望着他。
  烛火在他眸中跃动,将他轮廓映得明明暗暗,光影缠绵。
  她朱唇轻启:
  “好。”
  “从今往后,只爱夫君一人。”
  “不许骗我。”
  “不骗你。”
  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,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。
  她身上有药香,有皂角的清冽,更有独属于她的、让人安心的气息。
  他重重吸了一口,缓缓阖眼。
  她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,一下、又一下,温柔拍抚,像幼时娘亲哄他安睡。
  两人都未曾合眼,却谁也没有开口。
  就这般紧紧相拥,贪恋着彼此温度,谁也不愿松开。